学术期刊的灭亡之路
1665年3月6日,亨利·奥尔登伯格在伦敦创办了《哲学汇刊》,这被认为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本真正的科技学术期刊。那个时候,牛顿还只是一个22岁的年轻人,大清的康熙皇帝刚刚清除掉了鳌拜。时光荏苒,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三百六十多年,虽然牛顿早已逝去,但《哲学汇刊》依然在继续发行。然而,很多人未曾意识到,这份刊物所依赖的学术传播世界早已不复存在。
在2026年夏季,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的董彬教授在一次公开对话中发表了令人震惊的观点,仿佛一颗石子落入了平静的学术湖面。他提到:“期刊在未来两到三年内将成为过时的事物,它将限制我们的发展。”董彬更进一步指出:“未来的引用,将不再是人类的引用率,而是AI的引用率。”这些话令一些人感到危言耸听。董彬提出了一个震撼的问题:“为什么我一定要将论文投到期刊上呢?”显然,三百年前的学者无从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在那个年代,互联网尚未出现。要让同行看到自己的研究成果,唯一的方式就是把论文印刷后邮寄出去。但今天,任何研究生只需打开电脑,将论文上传到arXiv平台,便能实现全球传播。一些顶级杂志,如Nature和Science,已经设置了预印本通道。2025年初统计数据显示,约有65%的高被引论文经历了从“预印本发布到期刊正式发表”的双重传播过程。期刊曾经承担的信息传播功能,如今早已被互联网彻底替代。一个十七世纪的产物,何以要求二十一世纪的人继续使用?
期刊的另一个功能是“认证”,即通过同行评议来判断研究论文的价值。本来这个制度听起来是很完善的,但现实却并非如此。到2025年,数据表明,自2007年起,期刊编辑需要发出四次审稿邀请,才能收到两份审稿意见,而这一数字在2025年增至八次。越来越多的审稿人不愿意无偿进行审稿工作。一篇随机对照试验的平均审稿周期已延长至165天,论文往往长时间滞留于某位审稿人之手,而他/她可能根本没有认真审阅。此外,审稿过程中的偏见也愈发严重。研究显示,名校的论文往往被更快接受,而来自知名度不高的机构的学者,即使作品优秀,也可能会被随意拒绝。期刊并没有公平地评价学术,而是反而加深了学术界的等级结构。
如果出版功能的过时和评价的不公平可以忍受,那么费用问题可就难以承受了。2023年,中国作者在国际开放获取期刊上支付的论文处理费已达53亿元人民币,预计到2025年,这个数字将升至超过64亿元。如此巨额的费用意味着什么?2026年3月,中国科学院宣布停止用科研经费支付30种高收费开放获取期刊的发表费用,即便是最普通的发表费也超过5000美元,最高的《自然-通讯》甚至达到7350美元。中科院停止支付的这一举动,已经在国际学术界引起了广泛关注。更荒谬的是,中国学者需把成果投向国外期刊,付费发布后,国内机构再花钱购买访问权限。一篇论文可以是中国人撰写、审阅并关注的,最终却整个收益落入外资出版商之手。而有些期刊专门针对中国学者收取发表费用,最终却以“学术不端”为由撤稿,作者不仅要为其支付的费用买单,还损害了自己的学術声誉。某省级科研项目可能只有十几万元的经费,若要发表几篇国际期刊的论文,便可轻松耗尽这笔预算。这些费用本应用于购置设备、开展实验或资助学生,却全都变成了出版商的利润。董彬的观点无疑是正确的,期刊确实在限制学术的发展——它用过时的规则侵吞了本该用于研究的资金。
有人会问:没有期刊,谁来保证论文的质量呢?答案是,已经出现了更为高效的方法。预印本平台已运行三十余年,全球各学科的专用预印本服务器已超过二百个。只需将论文提交至arXiv,全球同行便可及时看到、讨论并引用这篇论文。物理和数学领域的研究者早已不再依赖期刊发布他们的最新成果。此外,Publish-Review-Curate(发表、评审、策展)模型将这三者明确分开,先完成发表,再进行评审,最后则是择优收录。评审过程的公开透明,使得每一个环节都可以被追踪。eLife和MetaROR等平台正在积极尝试这种新模式。开放获取的趋势亦愈演愈烈,截至2023年,超过一半的研究文章实现了开放获取。尽管开放获取仍面临着版面费的问题,但这个方向已经无法逆转。同时,学术社交平台如ResearchGate和Academia.edu正在构建一种“正式出版与社交传播”的双轨制,研究者在平台上发布论文后,同行可以实时点赞、评论和引用。人工智能技术也在学术评价中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董彬提到的“AI引用率”已经不是科幻情节,AI可以分析和评估论文,而不受作者的背景、头衔或机构的限制。它关注的仅是内容本身。在2025年11月,中国科学院院士颜宁选择将自己历时八年的研究成果投向国产预印本平台“浪淘沙”,而非任何期刊,显然说明学术界的转变已经开始。
学术期刊的终结并不是终点,而是新的开始。虽然不可能在明天就消亡,但这一历史进程不会太远。董彬提及的“两到三年”可能略显乐观,因为学术评价体系中较为顽固的惯性依旧存在,职称评审、项目申请和人才选拔等环节均与期刊密切挂钩。然而只要其功能被替代,评价机制转变,成本问题日益严峻,加之替代方案的日益成熟,学术期刊的时代即将结束。